农民的问题

前几天，我家乡的那个县数个乡镇，发生的大规模骚乱，听说已经暂时平息，但人心蕴藏的怒气，恐怕没有丝毫消解，而政府部门的权威，也很难重新树立，因为双方已经丧失基本的信任。在此过程中反映出的，决不是暴力推行计划生育罚款而引起众怒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农民问题冰山之一角。

今年春节期间，我回老家一天，匆匆忙忙的数个小时之间，我所看到一切令我不安。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胜过一切，对那些农民问题研究专家的观点深深怀疑，尤其是只知道坐在开着空调办公室中写报告的那些。我如实记录我家乡农村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以及自己对此的思考。

（1）土地的问题。在中国现行土地制度下，农民并不真正拥有土地，因此不能随意处置，而土地又是农民赖以生存的根本所在。再加上现行的限制人口流动的户口制度，农民的土地问题显得更为突出。一方面，高昂的农药肥料价格与低贱的农产品价格，使得农民不愿意耕田种地，因为一年辛苦下来几乎无利可图。于是大片土地摞荒，我没有这方面的具体数据，但族人介绍以前租田，需要向户主支付租金以及代交公购粮，后来就是只代交公粮免租金，现在是免费租用以避免因摞荒被罚款。即使是这样，那些较为贫瘠的土地已经没有人愿意耕种了。

（2）农民工的问题。不种地的农民要么成为个体户，要么到城市里面打工以养家糊口，目前看来后者占多数。但农民通常并无技术，在城市里只能做苦力，如建筑施工、搬运等。在城市里目前农民工并不纳入国家任何的正式保障体系（当然在农村也没有），也没有任何的团体或社会机构可以代表他们说话，因此他们的利益非常容易遭受侵犯，并且难有申冤的机会。虽然法律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法律程序本身的复杂足以让绝大部分农民心生畏惧。结果就是，农民工在城市里遇到恶意拖欠工资等事件，要么忍声吞气，要么激烈报复，别无选择。城市政府和居民与农民工之间，存在极大的冷漠和隔阂。在广州这样的城市，农民工在街头随处可见，但在超市、大型商场几乎不会有他们的身影，换句话说，城市的繁荣与他们毫无关系。另一方面，城市人则认为进城的农民是造成城市卫生差、治安乱的罪魁祸首。这种对立的情绪有增无减。

（3）收入的问题。农民的收入来源，包括从事土地生产、外出打工、经营副业等。如前所述，种地本身获利极少，而且漫长的生产周期使得农民手中难有现钱。目前来说单凭种地已经难以养活一个最普通的家庭。种植一些高附加值的作物或水果，在我家乡非常普遍。不过由于容易盲目跟风以及缺乏技术指导，能因此得到良好收益的只是少数人。外出打工也有长期在外和农闲时临时外出两种，无论是哪一种，报酬都是不高，但可以缓解农民缺乏现金的困难。另一部分头脑灵活的农民，会在种地之余从事一些商业活动，像我的一个亲叔叔，就在定期到镇上进行摆摊卖鞋增加收入。限于农村的狭小市场范围，能够支持这种商业活动的深度和广度都是有极其有限，所以我叔叔也不能完全放弃农业生产。还有一个促使现金产生流动的因素，是近年来像瘟神一样吞噬南方农村的六合彩。这种实质为赌博的资金流动，表面上会造成一些人因中奖而暴富，实际上庄家稳赚不赔，已经造成大量农村财富流向香港和澳门等大庄家。从2003左右开始的六合彩，几乎抽干了我们那个地方的经济血液，并开始显现恶果。

（4）支出的问题。与收入相对的是，农民维持生计所需的支出数量。现行政策已经免除了农业税和义务教育学费，部分程度上减轻了农民的负担。然而，农民的支出仍然非常大，并透着一种隐蔽的不公平。首先是必需的生活用品，价格和城里一样昂贵，有些可能更贵；然后是奢侈消费品（电视机、洗衣机在农村仍然可以归为奢侈消费品）以及维持这种消费所产生的电费等；再就是医疗费用，这是农民支出的大项，普通一个农民家庭只要有一个人生了需要动手术的病，几乎就足以在经济上和精神上被打跨；还有就是教育支出，这与医疗支出并列。虽然义务教育免费，但由于教育经费仍需地方财政负责，地方财政困难（在我家乡就这样）的肯定还是想办法让这笔钱出自农民，变相的教育收费过去和今后都难以避免，农民仍需为子女的教育付出大笔的金钱。而进入高中和大学的教育收费，尤其是大学的学费，更是高得离谱。大多数农民家庭需要倾家荡产、四处举债才能供一位大学生完成学业。

（5）教育的问题。当前农村中最严重的问题，可能是教育的问题，而教育问题中最严重的是，师资力量严重缺乏。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读小学和初中时，农村的老师多数是半路出身，有相当部分还是半农半教，客观地说，这些老师的知识水平是非常欠缺的。但是，当时的老师收入能够保障基本的生活，在社会上也很受人尊重，因此绝大部分都非常敬业，勤勉工作，在乡村有限的条件下传播知识。1996年我完成初中时，学校老一辈的老师逐渐退休，当时补充的新老师来自于县城的职业师范学校（等同于高中学历）。这些新老师受过正规的训练，比原先的老师在眼界和水平上非常有优势，但随着老师与社会上其它职业收入的差距继续拉大，年轻的老师有更大的选择自由，因此很难安心教学。这一点非常致命，更致命的是，职业师范也早已撤消，师范大学的学生说什么也不会愿意到这样的穷乡僻壤，乡村小学和中学要招到一个老师很不容易了。据了解，现在农村学校里老师的流动非常频繁，严重的甚至达到每个学期都换班主任，教语文的要兼教数学等等。教学质量的持续下滑难以避免。原来我们乡镇有两个中学的，后来因大批学生退学、转校等无力支撑，合并成一校。由于学校教学质量太差，对学生缺乏吸引力，辍学学生绝对数量逐渐增大，尤其是初中生。呆在学校的，也是无心向学，无所事事，只等待完成义务教育就出去打工。我了解到的许多家长对此忧心忡忡，但毫无办法。另外人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就是民办教育在我们家乡生机勃勃。我们那个仅有不到4万人的乡镇，竟然有3间民办初中，有一间已经实现了盈利。民办的学校管理严格，目标明确，富有效率，竞争力远强于公办学校。公办学校的生源大部分以及优秀老师都被它们抢走，公办学校面对竞争时无所适从，草草合并的两校仍然难改颓势。关于教育还有一个重要的现象是，教育资源越来越集中于少数重点中小学，在经济上获得重点支持，在行政上可以任意调动乡镇的优秀老师，使得重点中学越来越好，乡镇中小学越来越差。掌握着优质教育资源的重点学校，可以借此收取大额的择校费，这样的话只有两类学生可以享受到这种优质的教育，一就是有权势的政府官员子女和富家子弟，二就是家里有点积蓄成绩极为优秀的学生。穷人的孩子即使成绩再好也无法得到这样的教育机会。这是双重的不公平。

（6）环境问题。环境问题并不只是轰隆隆的厂房冒出的黑烟和污水，并非城市特有，农村中的环境污染问题同样非常严重，但显然很大程度被忽视了。长期大量使用农药和化肥，许多良田变得碱化、硬化，许多生物物种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斑鸠、泥鳅、塘角鱼等等都见不到了。与此同时，外来物种入侵的问题已经造成灾难性后果，如水葫芦、福绣螺等等。我老家门前原先有一条小河，清澈透明，灌溉两岸大片良田，现在由于水葫芦疯狂生长，活水变成死水并泥沙化，3年前就已经断流，小河消失，两岸水田因干旱无法耕种了。造成物种消失和大面积干旱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开垦荒山种植经济林和速生林。回到老家，在我目光所达的范围，全部山岭都已经或将要种上速生桉。农民通常都是先砍下有价值的树木，再放火焚烧整个山，然后用推土机清理再种上新的树苗。这种方式直接而完整、不可逆地破坏着大片森林的原生态系统，而且速生桉的生长需要大量的水分，对环境的危害深远而持久。我原先以为农民不知道种植这种速生林的巨大危害，但与父老乡亲们交谈，他们直接告诉我：“这些是亡国树。”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这种疯狂破坏环境的行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要停止的迹象。

（7）家庭的问题。现在在农村最典型的家庭，年轻的都外出打工，年老的带着幼童留守家中。外出打工的青年，一年或数年才回家一次，年纪大的回来通过媒人介绍找到对象结婚，之后又各自奔向深圳、东莞等地打工。要是生下小孩子，带到两三岁便留给父母，再出去打工。这种在形式上支离破碎的家庭，正在动摇农村的社会根基。许多夫妻长期分居，生理上和心理上的问题都无法解决，由此会收发一系列的社会问题，包括嫖娼、离婚等等。长期在外打工的人，年纪更大之后，在城市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回到农村又缺乏从事农业生产的技能，对生活会产生很大的失落。另一方面，小孩子不是直接由父母抚养长大，而是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来承担这种责任，这对幼童的成长非常不利，因为在他们心智成长的最关键时期，最需要父母细致入微的关怀，老年人根本无法做得到。在这样环境成长起来的孩子，更容易孤独和偏执。

（8）文化的问题。这不是农村特有的问题，但在农村更加缺乏文化娱乐活动，这个问题显得更突出。整个社会缺少共同的基本信仰，农村也不例外。大家除了钱之外，似乎没有更多的追求。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精神上要么极度的空虚，要么极端麻木。在农村中，唯一的娱乐节目就是看电视，某些地方还包括赌钱。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大家聚集在一起，除了六合彩。与荒漠般的精神和文化相比，迷信活动倒搞得风声水起。

农村的问题非常复杂，以我肤浅的知识和阅历，无法洞悉到更深的层次，也无法提出有效的解决办法。我相信，这是历史进程的一部分，它们不是突然出现，也必然不会一夜间全部消失。只要正视这些问题，坚持摸索解决办法，有耐心地一步步改正，农村的问题将是我们迈向伟大时代的契机。对此我抱谨慎的乐观态度。近来国家出台政策，拨出巨额经费，保证师范生可以完全免费完成大学学业，条件是回到原地或贫穷乡村从事一定年限的教育工作。这表明国家已经意识到落后地区师资缺乏的问题并尝试解决。这项政策能落实到70%，也可以对农村的教育事业有很大的促进。尽管我本身对这项政策有保留意见，但仍然可以从中看到解决农村问题的努力。这是我谨慎地乐观的原因。